最好的年礼

     女儿今年不回国，托同学带了一件礼物送老爸老妈。“猜猜看，我会给你们送什么？”她在视频里撒娇说。
     女儿出国十年，聚少离多。每次回国，总要带些礼物。每次礼物，我总不大欢喜。一开始，她带酒，国外的高档洋酒。我说你家老爸虽然酒量大，但我并不喜欢喝酒，为工作逢场作戏而已，且酒也伤身，以后还是别带的好；于是她又送书，什么创新秘诀呀、成功途径呀……我说这些都是骗人的，我情愿看胡说八道的武打，也比看这些虚伪强。女儿说，那我给你送什么呢？你什么都不缺！我说对呀，你家老爸什么都不缺，就缺你——你只要把你自己带回来，就是老爸的最好礼物了！
     这一次女儿会给我们什么礼物呢？酒，不会；书，不会；就连我最喜欢的车模、金币和瑞士军刀……她都送过，基本上属于我不喜欢一类，那她小人家还会送什么呢？
     一个悬念。
     除夕的前一天，同学把她的礼物带回来了。红红的一小卷，外面用塑料皮精细地包裹着，吴天叫我一路小心点，别搞坏了！同学说。
     打开一看，哇，是一幅对联，女儿亲笔书法的一幅对联：家家幸福庆团圆/ 岁岁年丰添美满。横批是：龙年大吉。
     说实话，内容不怎么样，平平，套话。但字好，字是女儿真迹，是她第一幅书法作品，这就让我们欣喜若狂！
     自打女儿出国，我最担心的是她文化的流失。毕竟是初中就出国，这么多年在海外耳濡目染，沐浴熏陶，她能守住自己的根么？从小，我就教她唐诗三百首，读小学前，就能背上百首唐诗宋辞，且能熟练讲解；小学三年级，就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作品，六年级被评为南京首届“希望之星”。到中学后，更是重点中学的学生会主席，团委副书记了。刚到新加坡那会儿，她还保持国内的冲劲，经常在华文报刊上发表散文。我也鼓励她，坚持中文写作，不仅有丰厚的稿费（国外稿费远远高于国内），还可以时时补习母语，不忘根本。但渐渐地，她越来越懒，文章越发越少了。开始，我还以为她学习忙，也不强求。后来我发现，因为使用少，她懒得去写。新地华文报刊八卦太多，没意思。她这样推搪说。
     刚到新加坡时，她每次回国，还拍些过年的照片和录象，据说在新加坡发表时很受欢迎。后来，她回家愈来愈少，每次回到家乡，也不拍照录象了……我感觉她对家的感觉越来越淡，对中国文化也慢慢排斥了，这让我很揪心。去年，她生了一场病。医生说，吃药不如锻炼，练身还要练心。所以我们鼓励她学书法。买了很多纸，选了几本帖，吴天就开始练字了。看着她歪歪斜斜的笔触，我的心头百感交集：这些都是我们儿童时代的描红，女儿这么大了，八十岁学鼓吹，还能练得好么？
     一年，也就一年的工夫，女儿书法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。你看那横撇竖捺，饱蘸岁月的辛酸，铁钩银划里，浸润着女儿的辛勤汗水。从她书法的进步上，体味她一年的努力，看她中国的根！老妻将字铺在地上，轻轻抚摩着，像抚摩着女儿的身体一样，热泪滚滚，一遍遍说，不简单，女儿你真不简单！
     这是女儿一年努力的汇报，也是我们最期盼的年礼。
     大年初一的早晨，我撩开窗帘，迎来龙年的第一缕阳光——呵，阴沉多日的老天，终于放晴了！绿地上点缀着残雪，爆竹的红屑堆满小区广场，环卫女工正挥动扫帚，收拾昨夜的狂欢。我和老妻并九十有三的老丈，将对联端端正正贴在门上，心底油然浮现一阕旧词新句：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。小女亲手书对联，喜把新桃换旧符。
     楼下的挂鞭，早又欢天喜地响起来了……